《在歌利亚号沉没之前》第三幕:她从无限可能中带回了未来
原创小说《在歌利亚号沉没之前》第三幕(完结)。巨舰抵达寂静之海边缘,船员一个接一个崩溃。在越过临界点之前,有人替绘图师做出了选择。
在连日的太空风暴中,我们已经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,甚至是对自我的确定,当巨舰来到了寂静之海的边缘时,我们终于到达了疯狂的边缘。
不知从何时起,生物学家消失了,或许在十六个日夜之前他就已经逃离了这里。历史学家将自己关在房间里,我们无法再检测到她的生命信号。物理学家,他跪在上校的脚边,在祈求与哭喊中闭上了双眼。工程师,那个忠诚的工程师依旧在履行着他的工作,推动这艘巨舰驶向黑暗。
那些未经转化的信息如无法屏蔽的射线,不断穿透着防护罩,刺向每一个还活着的人。这或许是某种特殊波长的辐射,影响着我们所在位置的磁场,但无论做出怎样的推算,都无法阻止那些黑色的兵士在信息辐射中逐渐解体。通过简单的微分子组合而批量生产的生命,似乎也会如此容易地消散在这世上。
上校已经来不及去补充生产兵士的存量,因为即使是强壮的德基人,此刻也在那奇异力量的影响下变得虚弱,乃至失去神智。
——你会死的,所有人都会死的。
怯懦的人已经开始试图逃离,上校那黄色的眼睛正在变得黯淡,但蕴含在其中的坚持却未曾消失。
——德基人永远不会轻易死去。
在上校那毫无根据的野心中,一切都摇摇欲坠。
——不,我们不要去送死!
有人吼叫着,我看到副舰长试图争抢控制器。不过眨眼之间,他的首级便来到了上校的手中。蓝色的血开始在舱室内蔓延,伴随着寂静无声的恐惧。
他失控地大吼着,命令工程师控制巨舰冲向那片我们追寻已久,此刻近在眼前的星海。
巨舰在那片诡秘海洋面前如一叶扁舟,不知从何处吹来的伽马射线形成的微粒风暴,正掀起无形的巨浪冲击着甲板。沉重而哀伤的轰鸣撞击着飞船的外壳,又穿透隔板开始在我们的耳畔不停低语。
在混乱中,语言学家来到了我的身边,她眼中闪烁着未曾被疯狂玷污的清亮,以及更多我无法读懂的东西。她带来了宇航服、燃料和救生艇的启动器。
——离开这里,凯比尔人。
她说。
轰鸣声震耳欲聋,那是巨兽心脏被撕裂时的怒吼,在看不到尽头的黑暗面前,这艘舰如一粒尘埃般落下。我看到空间正在被扭曲变形,无数碎片在巨大引力的作用下被吸入寂静之海,如一簇簇光般划过静默的宇宙天幕,留下道道转瞬即逝的星痕。
我知道,当这艘舰越过临界点的瞬间,便会如陷入流沙的铁块般沉没于这片星海。那是寂静,是死亡,是彻底的消逝与永恒的终结。
——和我一起离开,我们一起踏上旅程。
我对语言学家伸出了手。悬浮着救生艇摇摇欲坠,弹射启动的倒计时在我耳畔回响。
——你与我不同。
她说。
她看着我,在她的背后,寂静之海正缓缓升起,那是一眼看不到尽头的,无限。在母亲的讲述中,在凯比尔人的梦境中,在这片宇宙的古老传说中不停出现的死亡之地,此刻就在我的面前。
没人知道如何去形容眼前的景象,如同关闭了所有感觉器官时,你所落入的那片黑暗,深邃,神秘,没有边界,没有尽头,不存在理性与价值,拒绝任何的解释。在看到它的那一刻,所有运行于这个世界规则统统消失了,占据你全部思维的,只有不断迫近的黑,以及那无法看到边界的恐惧。
——我是凯比尔人,是记录一切未知的,星际绘图师。
在救生艇发射的瞬间,我解开安全带,朝着寂静之海,朝着那艘巨舰,朝着语言学家的方向,跃身而出。
寂静,如死一般的寂静,超越临界点一刻,船舰的量子引擎停止了轰鸣,噪音在刹那间被抹去,接下来所有的事物,都消失了在了这个宇宙的视界尽头。
跌落,我正在跌落,朝着寂静之海跌落。
那是无比短暂,又漫长到令人无法忍受的瞬间,关于凯比尔人的所有回忆,无止境地在我的思绪中涌现,他们的地图记录着这个世界的一切,生命、文明、语言、历史……一切存在过的,以及正在存在的事物。但唯有一点,那便是凯比尔人能记录下来的,只有所有可能性中被确定的那个。
坠落,我正被引力裹挟着,以无法计算的速度坠落。
能量梯度在混沌中开始丧失,复杂的分子结构正在混乱中分解。
从寂静之海的深处,无以计数的庞杂信息涌入我的视界,远比我们曾收到的那些信号还要庞大,还要复杂。即便是在凯比尔人的梦境中,我也无法解读那些的语言。是的,我们一直以为是在宇宙噪音中解读出规律的语言,但事实上,那些噪音都是语言,但狭隘的我们只能读懂属于我们视界的那部分。
——凯比尔人!
语言学家的声音,她的呼唤将我的意识从那无尽的信息洋流中拉了回来。在即将倾覆的巨舟之上,微小的光点正朝着我奔来,那是歌利亚号。
——凯比尔人!
语言学家驾驶着歌利亚号,在混沌中朝我而来。她解开安全带,爬出狭小的驾驶席,在急速的坠落中,她对我伸出了手。就在我即将彻底跌入寂静之海的漩涡前,语言学家抓住了我。她用力将我朝着宇宙的方向推去,但很快,寂静之海的引力又试图将我拉入深渊。
她看着我,让歌利亚号调转方向,朝着寂静之海的深处。
——你与我不同,你还有梦境。
她按下了引擎的启动键。瞬间,藉着歌利亚号最后一次引擎的轰鸣,后尾发出的巨大的推力将我抛向遥远的星海,我漂浮着,急速飞翔着,离那深渊越来越远。
而歌利亚号,它如一颗流星般,朝着寂静之海的深处飞驰而去,那艘熟悉的飞船在我的视界中逐渐缩小,变成闪烁的星点,直至消失在黑暗之中。
我飘荡着,如找不到归巢的鸟儿在空中飞翔,细小的陨石碎屑在我身边划过,带起奇异的光,好似流浪星云在荒芜中留下的足迹。
不知过了多久,当我再次醒来时,宇航服上的自动寻索系统已将我送至那艘救生艇的身旁。它安静地停留在黑暗之中,如母亲般,小心翼翼怀抱着我。
我看着这个熄灭的星系,已然找不到那只巨舰,那野心蓬勃的德基人,匆匆忙忙的黑色兵士,冷漠的生物学家,胆小的历史学家,多嘴的物理学家,沉默的工程师……寂静之海已经消失了,如它到来时一般,它的离去也悄无声息。传说中的灾厄,传说中吞噬一切的力量,它只给我留下些许亦真亦假的记忆,如今已在时间中逐渐变得荒凉。
直到通讯系统再次恢复正常,兹兹作响的噪音响起,那是在靠近寂静之海时曾无数次响起的背景音。
——凯比尔人,你看到了吗?
语言学家的声音从非常遥远的地方传来,传入我的意识之中。
——寂静之海是我们无法想象的高熵宇宙,无数能量在涌流中随机组合,创造出无数的事物。那些语言,那些信号,正是由寂静之海中无限的可能性所创造出的思维。
她在对我诉说着什么,但我已不知道,这些声音是来自此刻的通讯,亦或是曾经的记录。
——那是可能性的世界,相比之下,我们所处的低熵宇宙是多么无聊,无论是你还是我,我们都只能看到那微不足道的可能。但是在这里,凯比尔人,我看到的是无限的可能性。每一次能量的聚合,都在形成着地球人所言“玻尔兹曼大脑”般的意识体,在用我们懂得或是不懂的语言诉说着一种可能。
——在这里,卡勒蒂亚人依旧可以创作绝美的诗歌,波尔萨依旧统治着属于达亚利亚的帝国,加利尔人躲过了那场灭世的太空风暴,而蓬风人找到了属于他们的真理……在这里可以有悲欢,可以有离合,可以有痛苦,可以有绝望,也可以有最完美动人的结局,因为这里,存在着所有。
我似乎看到那艘属于德基人的巨舰在黑暗中毁灭,如一颗燃烧的火球落入大海,无声无息地熄灭。寂静之海依旧在那儿,如一颗眼睛,在黑暗中缄默地凝视着我。
或许,我想,或许这些声音也是无数可能性中微不足道的一个,是寂静之海的无限可能性所酝酿出的某个意识,但我选择继续听下去。
——凯比尔人。
语言学家依旧在轻声呼唤着我。
——我看到了未曾毁灭的凯比尔星。
她说。
——在歌利亚号沉没之前,我可以跟你讲讲它,就像你带我去见地球时那般。
我是流浪于这片宇宙的星际绘图师,用自己的步伐描摹着无尽的世界。
我从不会二次踏入同一个星系,也不会回到曾去过的地方,我的生命只在未曾知晓的地方飘荡。
我看过生命,亦见过死亡。那无尽的宇宙中存在过的事物,似乎少得屈指可数,又似乎多得不可计数。星云,海洋,生命,文明,语言与文字,荒芜的星系,即将到来的风暴,蓬勃燃烧着的年轻星星,在剧烈爆炸中吞噬生命的红巨星,在沉默中逐渐冰冷的白矮星,在伽马射线的粒子云中毁灭的星团……我将所见的一切,都诚实地绘制于地图之上。
寂静之海消失之后,我乘坐救生艇离开了那片陷入死寂的星系。路途漫漫,我一点点将发生过的一切记录下来。
确如传说中所言,寂静之海所及之处,没有什么能够留存,唯余一片永恒的寂静。空荡而寂寥无声的星系陷入了长久的深眠,寂静之海留给它的荒芜,或许需要一千个星际年才能治愈。但不知为何,每当我想起这片传说中的死亡之海时,我的触角感觉到的却不再只是冰冷。
不久之后,我飘荡到了一个陌生的星系,生活在那里的年轻种族热情而善良。在他们的帮助下,我再次踏上了旅途。
未知的前方,模糊的方向,我拥有的只是被记忆填满的时间和悠悠长路。这些都是如此熟悉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,什么都不曾改变。
但与之前不同的是,这一次的旅程,我带着来自语言学家的种子。
我想我会像母亲一样,教她如何驾驶飞船,告诉她如何在宇宙生存,帮助她去绘制属于自己的星际地图。我会看着她成长,陪着她走在这世上。或许有一天,我的旅程也会走到尽头,就像当年的母亲一般,我会留下这艘飞船,我所绘制的所有星际地图,然后消失。
我想我依旧会告诉她,有一个名为寂静之海的地方……
我想,或许终有一天她会发现,是凯比尔人的记录,让所有的未知变成了确定。在这个只存在着一种确定的无趣世界,生活于三颗环绕行星上的卡勒蒂亚人已经毁灭,它们最壮美的诗歌流散于历史之中。达亚利亚的最后一任君主,勇敢的波尔萨带着全族人去反抗,并死于德基人的征服。加利尔人在三百个星际年前的那场太空风暴中消失,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言语。蓬风人踏上追寻真理的旅程后,便再也不曾归来。强大的德基人依旧在寻找征服这个宇宙的武器,直到他们被下一代的征服者所取代。生命在循环,宇宙在往复,而我们,依旧是只能理解自我世界的狭隘生命。
但我希望即便这个世界如此,她也不会再寂寞。
在我的梦境中,我为她留下了一切——
未曾毁灭的地球,依旧存在的凯比尔,以及,那艘航行在寂静之海,永不沉没的歌利亚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