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请勿质疑》第一幕：好消息是穿越了，坏消息是还在上班

安娜醒来的时候，第一反应是：这梦的经费还挺足。

宽广的公司大厦里，墙壁被无数电子显示屏包裹，屏幕上滚动着蓝白色的数据流，干净得像刚从某个未来城市宣传片里抠出来。员工们整齐地坐在自己的工位上，安静等待智能机器人送来午餐。

没有人聊天。

没有人摸鱼。

甚至没有人偷偷看手机。

安娜坐在业务部门靠窗的位置，手指无意识地搭在桌面上。桌面右下角有一个浅灰色按钮，上面写着：

【餐桌 / 办公桌模式切换】

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两秒。

然后默默按了下去。

办公桌中间向两侧滑开，金属隔板升起，文件和光屏自动收进桌体内部。不到三秒，一个干净平整、适合吃饭的桌面出现在她面前。

很好。

未来世界的办公桌会变形。

她抬头看向墙上的时间。

【公元3018年8月1日】

【战后重建19年纪念日】

【12:03】

安娜沉默了。

现在是公元3018年，第五次世界大战之后，战后重建第十九年。

她合理怀疑，自己昨晚睡前不该刷那么多科幻短视频。

更合理地说，她怀疑自己已经死了，或者正在做一个大型沉浸式噩梦。因为她很清楚，自己上一秒还不在这里。她记得自己原本的房间，软乎乎的床铺，手机还需要自己充电，人类至少还没正式把办公室装修成无菌手术室。

但眼前的一切真实得过分。

她闻得到空气里淡淡的消毒水味，手上戴着一双白净的无菌手套，指尖被布料包裹得有点发闷。地板亮得像镜子，能倒映出她此刻僵硬的脸。每个人都穿着同样颜色的制服，袖口干净，坐姿端正，仿佛整个公司刚被某种洁癖怪物舔过一遍。

屏幕角落还挂着一行宣传标语：

【响应本周倡导：无菌活动，从你我做起。】

安娜盯着那行字。

无菌活动。

行。

都3018年了，人类打完世界大战，终于把文明重建到了集体戴手套吃饭这一步。

正想着，一个人型分饭智能机器人滑到了她的桌前。

它的身高大约到成年人胸口，头部是一块圆角显示屏，屏幕上画着两条粗粗的横杠，姑且可以称为眉毛。它的机械臂端着饭盒，动作精准得像在执行什么神圣仪式。

“员工安娜，午餐已送达。”

饭盒被放到桌上，安娜低头看了一眼。

米饭被捏成了一颗心。

一颗小小的、端正的、雪白的心，孤零零地躺在饭盒格子中央。周围空出一大片白色塑料底，像有人怕它寂寞，特意给它留了社交距离。

她又看向隔壁男同事的饭盒。

他的米饭几乎把格子填满了，平整，厚实，朴素，没有心，也没有空缺。

安娜缓缓眨了下眼。

不是。

公元3018年。

人类文明重建十九年。

智能机器人可以送饭了。

脑机芯片疑似普及了。

然后女人的饭变少了。

还被捏成爱心。

她在心里诚恳地问候了一下这个梦境的编剧。

“从今天开始，所有向量分布公司响应科学饮食的号召，将按照男女身体代谢的差异，分配不同的餐食分量，杜绝浪费！”

分饭机器人突然提高音量。

安娜一愣。

它屏幕上的两条粗横杠斜斜翘了起来，摆出一种公司领导开会时特有的、并不聪明但异常自信的表情。

安娜看着它。

她很想问一句：你们都把科技树点到3018年了，怎么性别观念还停在养生营销号？

但她没说出口，因为就在刚才，她脑子里轻轻响了一声。

【检测到情绪波动。】

【不满倾向：轻度。】

【工作态度评分修正中。】

安娜的后背一点点僵住。

那声音不是从耳朵听见的，而像是直接贴着她的神经响起。冰冷，清晰，毫无商量余地。

她慢慢垂下眼，盯着自己的饭盒。

好，这个梦还挺小心眼。

她开始迅速整理这具身体残留给她的信息。

她现在叫安娜，是向量分部公司业务部门职工。公司里没有人类领导的概念，至少明面上没有。大部分决策和指令都由公司的人工智能系统做出。原因是第五次世界大战给地球带来了毁灭性打击，幸存的人类认为，战争之所以爆发，是因为决策权掌握在受情绪操控的人类手中。

于是战后文明重建时，人类把大部分权力交给了人工智能。

人工智能通过回溯战前文明数据，分析人类历史错误，制定出它认为最能改善生活、维护和平的社会构建方式。

听起来很理性。

理性到大家戴手套吃饭，午餐按男女分量发，感情重建数据就截止到了2020年是吧？

安娜忽然很想笑，但她忍住了。

因为她已经知道，普通的分饭机器人并不是会读表情，而是向量公司的员工都在大脑里植入了职工系统芯片。系统可以实时读取员工的情绪波动，并根据这些波动调整工作评分。

换言之，她不是不能发表意见。

她是最好连意见都不要产生。

刚才她只是看到心形饭团时产生了一点点不满，工作态度评分大概就已经开始往下掉了。

安娜低头看着那颗心形米饭，忽然觉得它一点都不可爱了。它像一枚白色的封口胶，贴在她的午餐格里，也贴在她的嘴上。

“报告！”

安静的办公室里，忽然响起一个清亮的声音。

“我们的午餐有问题！”

所有人都转头看过去。

安娜也抬起了头。

说话的是业务部门新来的员工，小夏。她站在不远处的工位旁，手举得很高，眼睛笔直地看着前方。她看上去年纪不大，神情却很平静。

安娜心里第一反应是：

勇士!

第二反应是：

完了。

果然，距离小夏最近的分饭机器人几乎是瞬间冲了过去。

它移动速度快得不像送饭机器人，更像一台伪装成后勤设备的安保武器。“有问题”三个字显然触发了它代码里的某种防御机制。饭勺机械臂在一瞬间翻折、拆分、重组，银白色金属从中弹出，变成了一支针管似的尖刀。

针头停在小夏眼前,离她的眼球只有几厘米。

但小夏没有躲,她甚至没有眨眼。

安娜倒吸一口凉气。等一下，上一次看到这样的离谱情节是哪一部烂片来着？

总不能是在致敬一条安达鲁狗吧？根据这具身体的知识，安娜相信那部迷幻片在这个新世界肯定早就被销毁了。

机器人停住了，它的屏幕上闪过几条细碎的数据线，像是在小夏的脑子里寻找某个危险信号。

但它似乎什么都没找到。

安娜的心跳慢慢加快，不对，事情貌似不是小夏胆子大这么简单，她的情绪没有被系统抓到。

机器人收起针管刀，机械臂重新折回原本的形态。屏幕上的眉毛恢复水平，声音也从警戒状态切回了服务状态。

“员工小夏，请说出你的疑问。”

小夏放下手，语气平稳得不像刚被针头抵过眼睛。

“根据7月29日出台的科学饮食指导方案，所谓科学饮食，指的是根据个人代谢水平和日常消耗进行调整。按照去年健康检查数据，女性员工与男性员工的基础代谢平均差异只有5.23%。而业务部门主要负责客户沟通，每日消耗约为其余部门的1.3倍。”

她顿了顿，视线扫过面前一排饭盒。

“但现在，女员工的米饭只有五分之四，蔬菜等量，肉类只有五分之三。如果真的按照科学饮食指导方案，应该根据部门消耗、员工体检指标和实际工作强度分配餐食，而不是根据性别统一削减。”

办公室里仍然安静，但这种安静和刚才不一样，刚才是麻木，现在是每个人都低着头，但每个人都竖着耳朵。

果然，就算是到了3018，世界已经毁灭过一轮了，但人类爱八卦的心是绝对不会消失的！

安娜看着小夏，第一次觉得这个梦里不全是荒诞。至少有人在认真指出荒诞。

她甚至在心里替小夏鼓了个掌。

当然，只在心里，而且鼓得很轻。

她怕系统连掌声的心理音效都要扣分。虽然她也不知道扣分的后果会是什么，但作为一个东亚人，只要有分数，她就绝不允许自己被扣分。

机器人的屏幕上开始闪烁几条断断续续的小横线。它似乎正在分析小夏的话，或者正在向更高层的系统申请一段标准答复。

几秒后，它开口了。

“你的质疑有一定合理性。”

安娜眉头微微一动。

哟，还能承认？这可比我们当年面对的那些个……不行，这个可不能说。安娜赶紧在心里闭嘴。

下一秒，机器人继续说道：

“但从历史稳定模型来看，适度强化社会性别角色分工，有助于提高群体结构稳定性，降低资源竞争冲突。这对于战后重建，以及防止人类再次走向自我毁灭，具有必要意义。”

安娜：“……”

她差点把那颗心形米饭捏碎。

不是。

演都不演了吗？

她原本以为这套系统会包装一下，比如说什么“差异化关怀”“健康模型优化”“资源配置效率”。结果它直接说强化社会性别角色分工。

这梦的反派台词写得也太懒了吧。

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，她脑内又响了一声。

【检测到讽刺倾向。】

【情绪稳定性下降。】

安娜立刻低头，努力摆出一张“我完全没有意见，我只是被饭香震撼”的脸。

“这只是你们人工智能自以为是的想法罢了。”

小夏的声音打破了死寂。

“这样下去，难道要让人类社会倒退回奴隶制度吗？”

这一次，她的语气明显比刚才更重。

安娜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

她知道自己不应该激动。

可她控制不住，她想站起来，想说“对”，想说“这不合理”。但她的身体坐在原地，这具身体的主人早就学会了害怕和退缩。

屏幕上，机器人的眉毛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红色感叹号。

【！】

“警告。”

机器人的声音变得尖锐。

“检测到危险信息。”

安娜还没来得及反应，一阵刺耳的高频声猛然炸开。

那声音不像从空气里传来，更像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针直接刺进了她的耳膜，又顺着神经一路刮进大脑。她捂住耳朵蹲下去，眼前一阵发白。

周围的人也都和她一样，有人撞翻了椅子，有人把饭盒扫到了地上。安娜痛得几乎失去意识，在彻底跪倒前，她勉强抬头看了一眼。

小夏还站在那里。

她的身影在一片扭曲的光影里显得模糊，像屏幕故障时残留下来的一帧画面。

安娜忽然产生了一个荒谬的念头。

这个世界很像梦，但小夏不像梦里的人，她像是另一个醒着的人。

所以，接头暗号应该是什么呢？奇变偶不变？还是宫廷玉液酒？不行，这个梗太老了，要是小夏是30后怎么办？

就在安娜脑子里跑火车的时候，声音终于褪去。

分饭机器人不见了，每一块电子屏上都出现了同样的提示：

【方才由于技术原因导致电路短路，为您带来的不便，我们深感抱歉。】

安娜盯着那行字。

她想回忆刚才发生了什么，却发现记忆像一团浆糊，细节被搅碎，什么都不剩。小夏的声音还在她脑子里，却已经不像原本那样清晰。

不对，不能忘。

她用力攥住手套下的手指，指甲隔着布料陷进掌心。痛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，安娜转头看向小夏的工位。

小夏已经坐回去了。

她低头吃饭，神情平静，动作自然，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。那个被系统判定为危险的人，此刻正安静地夹起一颗蔬菜。

就在安娜看向她的时候，小夏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。

她抬起眼。

隔着一排排工位和闪烁的电子屏，她看了安娜一眼。

很短。

短到几乎可以被理解为偶然。但安娜确定，那不是偶然。那一眼里没有恐惧，也没有茫然。

像是在确认：

你也还记得，对吗？

安娜低下头，看着自己饭盒里的心形米饭。它还是那么小，那么整齐，那么可笑。

她忽然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了。因为如果这是梦，她应该很快就会醒。可她脑内的系统提示仍然清晰地挂在那里：

【工作态度评分：0】

【请员工安娜及时调整情绪，恢复稳定状态。】

安娜盯着那行字，慢慢夹起一小块米饭。

好吧。

就算这是梦。

这也是一个非常需要被投诉的梦。